流言蜚语(2/2)
【三国】江河旧时波流言蜚语
他想让她知晓,这世间还有人真心待她,比袁绍更甚;想让她明白,她不该困于那座虚假的牢笼;想让她,站到自己身边。
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试探。一日袁书入行宫,他漫不经心地问:“袁卿与大将军,兄弟情深,倒是让朕艳羡。”
袁书眸中立刻泛起暖意,重重点头:“家兄待臣,自幼便极好。”
刘协目光微深。她不是不想,是从未见过别的活法,她被保护得太好,早已习惯了桎梏。他放缓语气,状若迟疑:“朕听闻,市井间有些流言,说大将军对袁卿……”话至此处,故意顿住。
袁书眨了眨眼,又皱了皱眉,满心疑惑,等着下文。他却笑了笑,转了话头:“无妨,是朕多虑了。大将军与卿手足情深,乃是美谈。”
疑惑埋在心底,她未再追问,可那句话,已如一颗种子,悄然落进土里。刘协有的是耐心,等它生根发芽。
夜里无眠,他总对着案上的物事发呆:袁书送的糕点,他舍不得分与旁人,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吃完;那些古籍残卷,他翻来覆去细读;那枚竹鹊,就摆在案头,日日可见。
他清楚,袁书待他好,他更清楚,自己该利用这份好。她是光禄勋,掌宫禁宿卫,是袁绍最亲的兄弟,离权力核心最近。这样的人,若不加以利用,便是愚蠢。
自九岁起,他活着的唯一法门,便是察言观色,揣摩人心,抓住一切可利用的筹码。所以他刻意留她长谈,刻意亲近,刻意让她觉得:天子待她与众不同,可亲可近,一步一步,引她入局。
可每当她笑着提起“阿兄”,眼底满是信赖与依赖时,刘协的心就会泛起涩意。若她真的是袁绍的禁脔,若她真的活在无知的牢笼里,那她,比他更可怜。利用这样干净的人,他是不是太过卑劣?
深夜辗转,他一遍遍问自己,而后又一遍遍说服自己:等事成,等他真正掌权,等他挣脱牢笼,他会补偿她,加倍对她好。
可现在,他必须利用她,他知道自己卑鄙,可从九岁那年被推上皇位,就没有人教过他,除了算计与利用,还能如何活下去。
这日,袁书又带了边塞干果入行宫。她坐在下首,兴致勃勃地讲着河北战事,说着边塞的风沙与风物,眉眼如画,眼眸亮得惊人。刘协静静听着,偶尔轻声应和。
他望着她的眼,忽然想问:你可知,我心底在想什么?她定然不知。她太干净,太纯粹,从未见过人心深处的阴暗与算计。
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她光洁的脸颊上,落进她明亮的眸子里。刘协心底的拉扯,再次翻涌。愧疚,算计,柔软,狠绝,缠作一团。
可他终究知道答案。他会利用她,会心怀愧疚,会许诺日后补偿,却依旧会步步为营。因为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做一个真正的天子,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拈起一块干果,放入口中,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他想起袁书笑时弯起的眼,也是这般甜。他将那点甜,缓缓咽进心底,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听她继续说着话,做她眼里可亲可近的天子,也做自己心里,那个卑劣不堪的人。
窗外日光正好,柔和明媚的光洒进屋内,案头竹鹊静卧,双翼大张,好似下一刻便要乘风飞去。她飞不出去,他也飞不出去,可总有一日,他要拉着她,一起飞出这牢笼。刘协唇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这几日,袁书心乱如麻,刘协几次叁番欲言又止,那些说到半截的话如钩子般勾起她好奇的心思。她性子爽直,极受不了如此半遮半掩,辗转数夜,终究按捺不住。
她召来心腹亲卫,沉声道:“去查,市井乡间但凡有关于我的流言,一字不落,尽数报来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归来时面色古怪,支支吾吾,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
袁书眉峰紧蹙,语气添了几分冷厉:“说。”
“君侯……”亲卫硬着头皮,喉结滚动,“属下查到的话,实在不堪入耳。”
“讲。”一个字,不容置喙。
亲卫不敢再瞒,低着头将市井流言尽数复述:光禄勋及冠未娶,全因大将军推了所有亲事,一桩不许;后将军曾在邺城当众暴怒,指着大将军斥作禽兽,缘由正是此事;更有不堪入耳的秽语,说什么龙阳之好、分桃之癖,大将军将亲弟拘在身侧,视作禁脔……
每一字,都像利刃,扎进袁书耳里心底,她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凝固。
那些深夜里的亲昵,阿兄温柔的拥抱,细碎的触碰,她一直视作手足情深的举动,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。阿兄抱她,亲她,与她那般亲近……
她从不知道,这竟是错的。阿兄说,那是手足间的亲近。那是她最亲的阿兄,怎么会骗她?阿兄待她素来极好,她心甘情愿依着阿兄,阿兄想做的事,她从未拒绝过。
可旁人说,这是不对的?血脉相连的兄妹,不该如此吗?她心头乱作一团,不敢再往下想,只觉得胸腔里闷得发慌,连呼吸都带着涩意。
“下去。”她挥了挥手,亲卫如蒙大赦,躬身退了出去。
屋内只剩她一人,她独坐良久,神思恍惚,连自己是何时踏出府邸,走到行宫门口,都浑然不觉,等回过神,人已立在了魏县别宫的屋外。
这满腔的茫然与惊惶,她能跟谁说?问阿兄?她不知如何开口。问二兄?袁术远在淮南,远水难解近渴。问张郃、麴义那些麾下将领?这般私密不堪的事,又怎好对外人言说。思来想去,她能找的,唯有刘协。
内侍通禀后,她迈步入门。刘协正伏案翻阅简牍,见她进来,抬眸轻语,语气平和:“袁卿今日来得早。”
袁书抬手,屏退了屋内所有内侍宫人。屋门轻合,偌大的正房里,只剩他们二人。她僵立在原地,张了数次嘴,喉间哽住,竟发不出一丝声响。
刘协只静静看着她,不催不问,眼底含着浅淡的关切,耐心等候。半晌,她才艰涩开口:“陛下也有兄长。”刘协目光微顿,并未接话。
“陛下的兄长……”她艰难地斟酌着词句,“会对陛下做……亲昵的事吗?”刘协望着她,看清了她眼底的惊惶、茫然,还有一缕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。
“朕的兄长,早已不在人世。”他声音轻缓,带着几分怅然,“但寻常人家的兄长,会教弟弟读书习武,护着弟弟长大,有人欺辱时,挺身而出。手足兄弟,自是亲昵无间的。”
袁书听着,念及袁绍对自己的百般回护,鼻尖一酸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垂着头,沉默许久,终于鼓起全部勇气,声音越来越低,耳尖烧得通红,连脖颈都泛起薄热:“那……寻常人家的兄长,会与弟弟同榻而眠吗?会……会亲弟弟吗?就是……”她慌慌张张指着自己的唇,又触了触脖颈,脸颊烫得像火烧,“亲这里,还有这里……还会……”后面的话,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。
刘协看着她的眼神,渐渐变了,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惊讶,仿佛听闻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荒唐事。“袁卿,”他放轻了声音,“你说的这些事,岂是寻常手足会做的?”袁书猛地抬眸,眼底满是震愕。
“唯有夫妻,”刘协一字一句,清晰落入她耳中,“方能行此等亲昵之事。”
袁书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,脸色惨白如纸。她张嘴想要辩解,想要说那是阿兄的疼爱,可一个字,也吐不出来。
唯有夫妻才能做。
那她与阿兄,算什么?
刘协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,语气添了几分微弱的试探:“袁卿为何这般问?难道令兄他……”他心知此言太过直白无礼,可袁书此刻心神俱乱,根本无暇察觉话中刻意的刺激,她被保护得太过单纯,从未识得人心险恶。
“没有。”袁书慌忙低下头,声音低落,“臣只是……只是随口问问。”她嘴上说着随口问问,可难掩的慌乱早已将一切暴露无遗。
刘协没有再追问,他只是静静望着她,目光里是恰到好处的担忧,心里藏着无人能察觉,志在必得的满意。
袁书在屋中坐了许久,久到天色渐渐沉了下来。她不想回去,不想回大将军府,不想见袁绍,不想面对那些让她天旋地转的真相。
内侍入屋掌灯,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刘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,轻声开口:“天色已晚,袁卿若是心绪难平,便在行宫歇息一晚吧,朕命人收拾厢房。”
袁书缓缓抬眸,望着眼前的天子,那双眸子里,盛着惶然、迷惘,还有无处安放的依赖。
她不想回去。
她不敢回去。
“多谢陛下。”她哑着嗓子,轻声应下。刘协颔首,命内侍即刻收拾厢房。
那一夜,袁书躺在厢房榻上,望着屋顶,彻夜无眠。她想起阿兄平日里的宠溺,想起那些他所谓的亲近,以往的幸福甜蜜如今再回想,只剩刺骨荒谬寒意。她曾以为阿兄身边是世间最安稳的港湾,可如今才知,那港湾之下,藏着她从未知晓的暗流。泪水温热,从眼角滑落,没入鬓间,慢慢转凉。
而正房里,刘协亦未曾合眼,他倚在榻上,望着窗外清辉满地的月光。她留下了,她不想回去,不想见袁绍。窗外月色溶溶,清辉洒在他的脸上,爬上他微微上扬的唇角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