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涯 第12节（2/2）

回涯回涯 第12节

&esp;&esp;魏凌生靠在床头，似未听见，眸光落在床架的雕纹上，嘴唇无声张合，不知在默念什么，忽又开始凄凉苦笑，浑浑噩噩。直到弯下腰，咳得要背过气去。

&esp;&esp;仆从吓得魂飞魄散，手中汤药晃动着飞溅在地。

&esp;&esp;门外一阵骚动，护卫脚步纷乱地围聚而来，大声呼喝，又不敢随意动手，只能抬刀横挡，连连后退。

&esp;&esp;“站住！”

&esp;&esp;“退下！”

&esp;&esp;“公子请出去！”

&esp;&esp;来人一身黑衣，头戴假面，面饰上只留眼睛处的孔眼。右手举着块石碑，气势汹汹地从前院杀来。

&esp;&esp;他大步逼近至魏凌生屋前，将手中墓碑抛落在地。

&esp;&esp;巨石砸在泥地上，引得地面微微震动。

&esp;&esp;青年以臂膀撞开众人，脾气暴烈上前，一脚踹开木门。

&esp;&esp;紧闭数日的门窗骤然打开，冷风凶猛倒灌。屋内浓重的药味跟着飘散出来，闻得青年皱了皱眉。

&esp;&esp;仆从慌忙起身，挡在魏凌生身前。

&esp;&esp;青年朝里一看，嗤笑道：“这不是醒了吗？听他们说的，我还以为你已经病死在床上了。”

&esp;&esp;仆从听得恼怒，正要解释，被魏凌生挥手打断。

&esp;&esp;青年冷笑，话更说得狠绝：“你凭什么给我师姐立碑？不如把这晦气留着，早给自己打个棺材。你死了，她都不可能死！”

&esp;&esp;魏凌生平淡道：“九泉之后的事情，我自己都不关心，就更不劳师弟忧虑了。”

&esp;&esp;青年喉结滚动，仍是尖刻针对道：“魏凌生，你可别真死了啊。你若在此时死了，那天下不知有多少人，要咒骂着与你陪葬了。”

&esp;&esp;魏凌生半倚在床，笑意温和，唇角一抹未擦干净的血痕，倒给他添了几分气色，显得精神许多，还同平日一般，操持着种令人厌恶的从容。

&esp;&esp;“多谢师弟关心，我好得很。这盘好棋方开了个头。我还等着师弟入局，助我落子。”

&esp;&esp;青年肩膀轻耸又落下，似是怨憎，难以抑制地道：“也是，人是你害死的。若不是你指引师姐去杀胡明深，她怎会一意孤行。你这宏图霸业之后，还能塞得下几分真心？所以，莫装出个什么伤怀的模样，眼下这里，可没人能欣赏你的好戏。”

&esp;&esp;边上仆从看不过去，插嘴说道：“公子今日来，若只是为了气我主子，还是另挑个时日吧。我家主子大病初愈，该休息了。”

&esp;&esp;“不必你来送客！”男子怒而转身，未曾踏进房门半步，离去前又回头抛下一句，“你不如一辈子苟缩在你的高阁里，做你百岁千秋的美梦吧！只是别再带上我师姐！”

&esp;&esp;待大门合紧，光线暗去，魏凌生身上复又

&esp;&esp;退去那些神采，眼神死气沉沉。

&esp;&esp;仆从给他递药，他接过后大口喝尽。嶙峋指节握在瓷碗上，尤为刺目。

&esp;&esp;仆从伸手准备去接，魏凌生像是迟钝的，终于回味过来那个笑话：“我哪来的百岁千秋啊？”

&esp;&esp;他将碗摔到地上，左手高悬，静静看着，唇角上扬，有种隐晦而残酷的癫狂：“不过死前，也要拉上那群蝗鼠奸邪，一同埋葬吧。”

&esp;&esp;仆从拿了扫帚，埋头清扫地上的碎片。不时偏过视线，红着眼睛看向魏凌生。见他不再发呆，而是抬手指向桌案，赶忙过去将桌上一封压着的书信给他取来。

&esp;&esp;魏凌生展开书信，上面字字句句清晰写道：

&esp;&esp;“师弟，我生来粗浅鄙陋，不像你饱读诗书，我只明白一个道理：逆行风雪当折腰，执剑冲杀当挺身。

&esp;&esp;“我能卑躬屈身，庇寒士于凋摧之下。

&esp;&esp;“也有一身傲骨，可顶立于天地之间。

&esp;&esp;“师弟，我跪得下，站得起。不需你来救。”

&esp;&esp;“主子……”

&esp;&esp;仆从缓缓蹲下身，思虑再三，担忧地问，“您没事吧？陆将军尚未来信，也许事有转圜呢？”

&esp;&esp;魏凌生捏着信纸，一瞬不瞬地看，眼神空落落的，唇角肌肉抽动了下，低声讷讷道：“我好得很。”

&esp;&esp;·

&esp;&esp;日已西沉。

&esp;&esp;宋回涯的目光游离在渺远余晖之间，悠远遐思。

&esp;&esp;小乞丐在一旁揭开锅盖，叫道：“大侠，水开了。”

&esp;&esp;她不顾蒸汽滚烫，舀出一碗热水，打湿洗净的麻布，先递给宋回涯。

&esp;&esp;宋回涯没接，她便自觉收了回来，擦洗脸上的伤口，龇牙咧嘴地一阵抽气。

&esp;&esp;宋回涯问：“你想以后我怎么叫你？”

&esp;&esp;小乞丐乖巧说：“什么都可以！”

&esp;&esp;“我给你起个名字吧。”宋回涯屈身，用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，缓缓写下两个字，“知怯。”

&esp;&esp;“知怯？”小丫头放下湿布跑过来，歪着脑袋念了两遍，将那二字牢牢记在心里，仰头问，“什么意思啊？”

&esp;&esp;宋回涯拍拍手上灰尘，耐心解释道：“意思是让你做事不要太莽撞。惜命些，可以长命百岁。”

&esp;&esp;“那还不如直接叫百岁呢！”小丫头笑嘻嘻道，“我不过我更喜欢家财万贯，叫万贯也可以！”

&esp;&esp;宋回涯失笑摇头，提着她的衣领起身，说：“不好听。不过你竟然知道什么叫家财万贯。真是不容易。”